陈劲草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村口刚被晨露打湿的黄土路,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她背上斜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朱大爷托人从县城捎来的、历城第一化肥厂技术科王工亲笔写的回函,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土法造肥,思路极妙!石膏配磷灰石粉可活化磷素,若加豆粕促菌群,三日腐熟不难。盼实践出真知!”另一封,则是她昨夜灯下写就的、致东陵市供电局农电科的正式函件,落款处按了朱家洼大队鲜红的公章,还压了一枚她亲手刻的牛角小章——那牛角是前日杀年猪时留下的,她拿砂纸磨平、刻刀雕出“劲草”二字,虽歪斜稚拙,却自有股子倔强的力道。
自行车拐过柳树湾,风把额前碎发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没走大路,而是抄了条野径:穿过一片半枯的芦苇荡,踏过三块并排卧在浅水里的青石板,再钻过一道低矮的槐树拱门。这是她这几日踩出来的近道,比绕公社多走两里地,却能省下整整四十分钟。她心里盘算着:上午九点前赶到化肥厂,见技术科老张;十一点去公社找分管农业的刘副主任,他前日听广播里念过县报文章,对她名字已有耳闻;中午若赶得及,顺路去镇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桐油和粗麻绳——挂面厂那台老式压面机的传动皮带快断了,昨儿李海明试机时“啪”一声脆响,差点把花小果吓哭。
路上遇见挑粪的老赵头,远远就咧嘴笑:“大队长,今儿气色好啊!”
她忙下车点头:“赵叔早,您这粪是送哪块地?”
“西坡二队那垄玉米,昨儿雨后松了土,趁潮气追一勺。”老赵头晃了晃扁担,“您说那土化肥,真能顶事?我瞅着缸里黑乎乎冒泡,跟熬药似的。”
“冒泡是酵母在干活呢,赵叔。”她笑着接过扁担替他担了几步,“等三天后兑水浇下去,您瞧着吧,叶子绿得反光。”
老赵头咂咂嘴,忽压低声音:“听说昨儿来那帮外村知青,夜里在你们知青点唱歌唱到鸡叫?我老伴说,听见‘我们走在大路上’唱了七遍!”
两人相视一笑,陈劲草把扁担还他,车轮重新转动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昨夜座谈时,金燕子提过一嘴:白家山大队后山有片废弃磷矿渣堆,雨水冲刷多年,表层泛着灰白色粉末。“过磷酸钙”的原料,未必非得花钱买……她掏出衣兜里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飞快记下:“白家山矿渣→取样→化验→若含有效磷,可作替代料”。字迹被汗洇开一点,像一小片洇开的云。
化肥厂大门敞着,铁门框上锈迹斑斑,但院里却意外整洁。几辆蒙着油布的卡车静静停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氨味和麦麸发酵的微酸气息。门房老头正用竹帚扫地,见她推车进来,眯眼打量片刻,竟主动让开路:“找老张?他今儿在发酵车间,说有个朱家洼的姑娘要来问土肥的事。”
陈劲草一怔:“您认识我?”
老头嘿嘿一笑,指指墙上贴着的《东陵晚报》剪报,那页正巧是《农业学大寨》那篇,她的名字在文末被圈了出来:“报纸上印着呢,咱这厂子,一半化肥运往东陵各公社,朱家洼分得少,可名气大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