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子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是!可没人信我们能种活!说石头缝里长不出高粱……”

        陈劲草忽然笑了,从布包里取出王技术员给的那两张泛黄资料,又拿出自己小本子上记的土化肥配比:“燕子,你信不信我?”不等回答,她已拉着金燕子的手腕,大步朝知青办走去。推门时,门轴发出悠长吱呀声,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

        屋里,周主任正伏案写材料,听见动静抬头,眉头刚蹙起,目光扫到陈劲草身后那个满脸泪痕的姑娘,又瞥见她手中那叠被汗水洇湿的信纸,动作顿住了。

        陈劲草没寒暄,径直把化肥厂资料和笔记本放在他桌上,指尖点了点那行“碳酸氢铵实际含氮量十六点二”:“周主任,这是化肥厂王技术员亲笔验证的数据。我们朱家洼,打算用这批肥,在西岭坡试种五十亩春谷子。王工担保,按他的法子施用,亩产保底三百五十斤。”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如泉,“白家山的石头坡,我们想一起干。朱家洼出技术、出人手、出第一批种子,白家山出地、出劳力、出管理。收成按三七分,七成归集体,三成归知青改善伙食。这方案,我以朱家洼大队长名义担保,签字画押。”

        周主任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衣襟擦了擦镜片。窗外蝉鸣骤然喧哗,阳光泼进窗内,在水泥地上淌成一片晃动的金箔。他没看金燕子,只盯着陈劲草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开口:“小陈啊,你知不知道,去年全县十三个知青大队,申请承包荒地的报告,全压在我这儿没批?为啥?怕失败,怕担责,怕影响……”他停顿良久,喉结上下滑动,“可你们朱家洼,报纸都登了,还敢把实打实的数字摆我面前。这胆子……”他忽然抓起笔,在金燕子那叠信纸的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字,末尾重重按了个红章,“拿去吧。公章我盖了,地,你们先试。试好了,全县推广;试砸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亲自去白家山,给你们扛锄头上山!”

        金燕子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陈劲草弯腰扶她,指尖触到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周主任却已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个铁皮盒子,倒出三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进金燕子手里:“拿着。当年我下乡,第一年饿得啃树皮,老乡塞给我一块糖,嚼了三天没舍得咽。甜味儿,得存着。”

        走出公社大院,日头已偏西。金燕子攥着糖纸,手心全是汗,却笑得像个孩子。陈劲草推着车,两人并肩走在归途上。晚风拂过麦田,漾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远处,朱家洼的炊烟袅袅升腾,像一条条柔软的灰白绸带,缠绕在青山腰际。

        快到村口时,陈劲草忽然停下。她解下后座竹篮,把四只甜瓜全放进金燕子怀里:“瓜,你带回去。告诉白家山的兄弟姐妹们——瓜是甜的,地是热的,人是活的。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春天。”

        金燕子抱着瓜,重得几乎迈不动步。她仰起脸,夕阳正落在她睫毛上,镀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没说话,只用力点头,眼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皮瓜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陈劲草重新跨上车,车轮再次转动。她没回头,只扬声笑道:“燕子,回去告诉大伙儿,下个月初,我和何亚文、李杰,带三辆板车、二十袋土化肥、一百斤高粱种,去白家山!咱们……一起刨开石头,种自己的地!”

        风把这句话送得很远。金燕子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蓝色背影融进起伏的麦浪,才终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瓜,又看看掌心里那三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忽然拔腿朝村外小路狂奔而去——她得赶在天黑前翻过三道梁,把好消息,一个字不落地,喊给白家山的每一寸石头听。

        而此时的朱家洼,炊烟更浓了。葛艳华正踮脚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呼啦一声窜起老高;胡笑蹲在井台边搓洗新摘的豆角,水珠溅在她晒得微黑的手背上,亮晶晶的;李向北他们几个,不知何时已混进打麦场,正跟黄家荣学着编草绳,手指笨拙却格外认真。鸭鹅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摇摇摆摆往棚里归巢,嘎嘎声里,竟也透出几分安稳的欢愉。

        陈劲草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由远及近,清脆地切开了黄昏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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