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槐花清甜,拂过侯府朱红高墙,掠过西院青瓦飞檐,最后停驻在东苑书阁半开的窗棂上。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案头一纸赐婚圣旨泛出温润光泽——明黄底色上金线绣成的云龙纹,在灯下蜿蜒游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有好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悬在圣旨边缘寸许,迟迟不敢触碰。那纸薄如蝉翼,却重似千钧。她仰头望着立于灯影里的中会,他玄色常服未系腰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蕴着力量的手腕;发冠松了半分,几缕乌发垂落额角,衬得眉目愈发温沉。他垂眸看她,目光像春水浸过的墨玉,沉静、幽深,又烫得惊人。

        “起来。”他伸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跪着做什么?圣旨是喜事,不是问罪。”

        有好抿唇,指尖终于轻轻搭上他掌心。那一瞬,她分明感到他脉搏在她指腹下突地一跳,极快,又极沉,像擂鼓敲在空谷深处。她顺势起身,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窸窣声。中会却未松手,反将她五指拢入自己掌中,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两下,低声道:“明日便要阖府告示,三日后设宴谢恩。你……可愿穿那件天青蜀锦的裙子?”

        有好耳尖倏地烧起来,垂眼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散烛火:“……那裙子太贵重,穿出去怕折寿。”

        中会轻笑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廓,惹得她颈侧浮起一层细小战栗。“折寿?”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际,“若真折寿,我陪你一道折。反正此生此世,你命里刻的是我的名,我命里刻的是你的字——谁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啪嗒”一声脆响,似是瓦片被夜风掀落。二人俱是一顿。中会神色未变,只微微侧首,目光如刃,刺向窗外浓重树影。有好却已反应极快,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窗去,刀鞘未出,单凭掌风便劈开一片浓暗——树影晃动,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飞起,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巧铜铃,叮当一声,清越入耳。

        中会缓步踱至窗边,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侧影。有好提气跃回,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竹筒静静躺着,封口处印着半枚朱砂印记——不是宫中密符,亦非世家徽记,只是一弯残月,底下缀着一粒星子。

        “照影送来的。”她指尖捻开竹筒,抽出一张素笺,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师姐莫慌,师父刚打翻我三坛酒,正骂我‘不知轻重’。今夜巡防已改,燕池蹲在角门后啃酱肘子,说等你回来分一口。另:那日‘吊客’诨名已被师父踹进护城河,现改唤‘惊鹊’。速归!”

        有好读完,噗嗤一笑,把素笺往烛火上凑,看着火苗舔舐纸角,化作灰蝶飘散。中会静静望着她笑,眼底浮起暖意,却忽然道:“燕叔打翻你三坛酒,是因你今日午间,在翰林院藏书阁顶楼,偷偷拆了陛下的密匣。”

        有好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缩:“……你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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