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时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快步跑上楼去,直接跑进了洗手间里——一进去,便看见自己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一件黑色文胸、一条黑色三角帆布内裤,整个人摊跪在我家的洗手池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并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支刮胡刀片——那是我的刮胡刀的备用刀片……我的神啊,我怎么就忘了把这东西收起——而她的左手的手腕,在她原先留过一条旧疤痕之上,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割开了一条鲜红的血口;

        她还将那只手,放进了封闭了通水阀的白瓷洗手盆里,龙头里温热和暖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出、然后把洁白的水盆逐渐灌满;温水冒着飘飘热气,浸在她的伤痕之上,让那些鲜红的血丝,好奇又自由地从她的体内窜出、蜿蜒、再逐渐扩散,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鲜红花朵,又似一束束绽开在白色天空中的绚丽烟花;那殷红的花雨,在一盆水的每一立方毫米之中占领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又手拉着手,将一盆透明的水彻底染成一眼朱砂温泉,然后,顺着洁白的陶瓷盆沿、纯白的大理石桌台,沿着她那嫩白的胳膊和腋窝,流淌到似玉似酥一样的全身,并继续汇集在地上,最终淌入肮脏的地漏管道里,最终发烂、发臭;甚至,迸溅到了她惨白的脸颊、下巴和嘴唇上,恰似漫天白雪之中点缀了几朵樱花,随后那些混杂着她的鲜血的狡诈的水珠,又一股脑化成白汽,笼罩在镜子上、最后又会凝结,并再次变成纯净澄澈的水珠。

        ——而这一幕被蒙上凄惨与唯美的愚蠢幻象,最终需要被我打破:“你干什么!你疯啦?”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从毛巾架上抄起了一条浴巾,并立刻抱起把手腕泡在水里的赵嘉霖;

        在我将她抱起的那一刹那,她总算再一次哽咽出了一声,“哼——啊”,随后,她眼睛里浑浊的泪水,跟着她右手上的剃须刀片一起掉落在地上;

        而我已经没心思想明白,她这一声哽咽,究竟是因为我打断了她生命的流逝而心有不甘,还是因为我的出现和及时把她从正在踏入死亡的深渊里而发出的得救后的哀叹,我只是知道,我需要立刻把她的手臂用拧成一条粗绳的浴巾、贴着被她割开的动脉牢牢系紧;

        紧接着,我也顾不上自己双脚踩湿,直接将她整个人抱着下了楼、并且重新踩上了我的那双棉鞋,回手把门先一反锁再一带,又抱着她,冲到我的车子旁边,勾着手拉开了车门;但等把她放在了后排座上,我才意识到她的身子近乎全裸,我也来不及多想,便只好把自己的羽绒大衣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然后一脚油门,直奔民总医院——民总医院算是距离我家最近的大医院了,急诊系统也算得上整个F市最有效率的,并且大医院人多眼杂,每天生离死别的事情、因为各种事故而被送来的事情、以及各种医患纠纷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所以赵嘉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地割腕、又被何秋岩送到医院的事情,在正经受着苦难的芸芸众生之间,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即便我记得,夏雪平那次被段亦澄打伤之后的血样是在民总医院被偷的,医院里可能会有‘天网’的人出入,此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路开到100迈超速、连着闯了一路的红灯,直到抱着眼神有些迷离、眼球有些翻白的赵嘉霖冲进了医院大厅,也差不多花了十几分钟。

        我抱着裹在羽绒服里的她,摸到了她冰凉的脊背和肢体,我一时间都分辨不清她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失血导致了体温下降;等到医生和护士们把赵嘉霖从大汗淋漓到皮肤冒油、脸上红热又有些发痒的我的手上接过去、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急诊室之后,我整个人全然像失了魂魄一样地跪倒在了地上,甚至与此同时,我感觉我身体能够从空气中汲取的氧份也变得稀薄了起来,我的双腿跟着发软、胃里跟着绞痛起来……

        紧接着,我整个人似乎开始打起寒颤,全身上下也开始止不住地发着抖,甚至上下牙打起架来,好几次差点咬破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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